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預知死亡紀事

一名東莞職災工人因為向資方討不到法院判決的賠償,憤而砍殺台商,兩死一重傷。活著的職災工人也沒了未來,錢沒討到,還得拖著截肢的身體進監獄。斷一隻手掌,值多少錢,法院判15萬元,資方只願給9萬元。資方只想著怎樣少花點錢,卻沒想到家鄉遠在貴州、背債來東莞工作、沒了手掌後未來該怎麼辦的工人,準備以生命追索賠償款。資方想不到,職災的傷是一輩子的,再多的錢都買不回斷掌。

東莞是台灣城,有數以千計的台資廠,這起事件立即引發台商恐慌。更害怕的是,殺人會不會像傳染病一樣,讓更多被欠薪、減薪、裁員、處於緊繃勞資關係中的東莞工人,起而效尤,以生命討回該有的權益。大家都很害怕。台商怕有生命危險。台灣人怕這是族群仇恨。東莞勞動局怕對招商不利,立刻封鎖新聞。兩岸政府怕兩岸關係生變,簽不成ECFA

恐懼和緊張是應該的,但大眾的恐慌與相互責怪(如:把原因歸咎為族群衝突),似乎仍在逃避真相,平時所種下血腥悲劇的種子─為求利潤踐踏人權的生產制度。金融海嘯之後,中國工人處境雪上加霜。裁員、減薪、無薪假逼得他們走投無路,大規模罷工封路層出不窮。今年四月中旬,台資勝華科技公司所屬的東莞萬士達廠即是著名例子。廠內員工每天被迫超時加班,不配合加班就記過罰款。也沒有法定休假權利,端午節不能與家人團圓。廠內伙食惡劣如同餿水,晚班員工只能吃剩菜剩飯,飯菜都酸臭難聞,甚至還集體食物中毒。這一切的辛苦忍耐,只為了換取微薄糊口的工資。可是到了發薪日,竟發現加班費又少了。忍而可忍之餘,7,000名工人罷工推開大門封住東莞重要聯外道路。或許我們該慶幸萬士達工人只是罷工,勝華資方安全無恙。但仍未改善的伙食與管理制度,還在壓迫著勞工。

這種惡劣的管理制度逼迫工人以暴制暴,或許與台幹毫無關係,畢竟是他們的職責所在。但這讓我想起諾貝爾獎得主馬奎斯的小說「預知死亡紀事」。一整個城鎮的人注視著事件的進展,大家都知道再這樣下去會鬧出人命,也沒有人希望死亡發生,但是也沒有人真正努力去阻止死亡的發生,最後血腥的場面果然出現。

馬奎斯試圖提醒我們悲劇產生的原因。我們懦弱地隱藏自己的預知預感,認為大家都在,大家都清醒著,所以應該沒事,所以我們可以不必改變我們自己,我們昨天既然這樣過,今天就可以依舊這樣過,直到原本我們早就預知預感到的悲劇發生。

誰都不願悲劇發生,但當我們繼續沉默、不願改變現況時,還會葬送更多可貴的生命。除了哀悼死去的台商和那沒了未來的職災工人,我們希望還來的及拯救處在剝削的勞資關係中、更多水深火熱的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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